• 什么才是教育的彼岸——记拜访吴非

      201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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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这是给《教师月刊》写的。如今不用再整日愁于选题深陷焦虑,终于能摆脱那些条条框框,只拣些感兴趣的题材写写吐露性情的文字,放松随意,很是舒服。《致青年教师》其实不光是写给教师,同样也是写给年轻人看的好书,常读常新。有情怀有温度,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人。

       

      这是南京最冷的一个冬天,雪花纷纷扬扬自空中飘落,时隔十年,我再度回到察哈尔路37号。

      十年前的我从附中毕业,开始踏上求知和逐梦的旅程;十年后的我带着理想撞击现实的困惑,来拜访一位我所敬重的语文老师。很惭愧,十年中我没有回过母校,也从未看望过任何教过我的老师,在许多人眼里,这大概是性情凉薄的表现。并非不感念附中的培养,只是潜意识里,我始终在寻找一个真正让我服气、一个除了出众的教学能力外还能以人格魅力打动我的老师,来带领我重温附中这抹人生底色,否则宁可尘封。

      高中三年,我没有上过吴非老师的课,这种深深的遗憾和懊悔在阅读了他的教育杂文后越发强烈。我急切的想要补上这一课,想当面聆听他的教诲,想近距离感受一位老教师的风骨,在这个价值观风雨飘摇的年代。

       

      吴非老师的家就在附中边上,八十年代的老民居,朴素安静得伫立在路边,和周围的高层寓所格格不入。因为眼疾的折磨,印象中气宇昂扬的他苍老了许多,看上去有些憔悴。知道我是附中毕业的孩子,虽然并没有教过我,他还是很开心。额际浓重的皱纹下,带着舒展和温暖的笑意。

      如今我的工作并不直接和教育行业相关,但是我却逐渐意识到,即使之中岁月递嬗,但基础教育阶段所埋下的种子始终在不间断地予以发酵、萌芽、开花、结果,并能与现下的一切有所链接。大到理想主义和功利主义的立场分野、努力奋斗还是坐享其成的人生态度,小到生活中每一个是非判断价值选择,教育的潜移默化无处不在。
      曾听同事说起过一个例子,让我觉得非常震惊:他念初中的儿子所在学校考背古诗,能背诵120首算特级,他被一位同学监督背诗,对方说:“一首诗一毛钱,你给我十二块钱,我就算你过如何?”小小年纪就已懂得权力寻租,这正是“丢失了人的教育”的结果。

      当孩子们忙着做题应付考试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当学生们不求脚踏实地而暗自比拼“我爸是XX”,这是否意味着教育的失败?这是否是我们的教育理念和评判标准出了问题?

      吴非说起了一些让他难忘的附中孩子:有一个86届的学生,因为动手和学校操场上的外来流氓打架而被记过劝退——然而老师们毫不关心他打架出头,其实是为了保护附中同学不再被流氓缠着要钱和欺负——最后他不得不离开附中,回到南化一中继续念书。后来这个男生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留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回国后在北京创办了自己的IT公司,并当选最年轻的中国工程院院士。

      还有一个男生,成绩不好,在学校里一直被同学和老师看低。一次吴非摔伤了腿,当他很艰难的从办公室挪腾到楼梯口时,过往的学生没有谁留意到,但就是这个男生,他大喊了一句:“快来人啊,把老师抬上去!”“就因为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他。”吴非说,后来这个男生每天都找来几个人把吴非背上楼给同学们上课。毕业后男生开了一家公司,经营的很成功。但当旅行到贵州某山区,看到当地物质贫瘠教育落后,他当即决定留下来支教,还自己掏钱购置了大量教学设备,并动员当年的同窗一起过来支教……就这样扎根在那儿了。

      “附中对不起他们。”说起这些性情良善却在当时没有受到认可和承认的孩子,吴非满怀歉意。我听着,眼泪控制不住地碎在手背上,如同当初读到《像太阳一样升起的白旗》时涌动的泪意。曾经深埋在青春期细缝深处的微小脏污,究竟可以养成什么样的珍珠,这几乎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教育所关心和看重的——面对这些拥有仁爱、美德、正义,真正活得像个人的学生,我们的教育是扼杀而不是塑造。

      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彼岸》。这个片子拍摄于90年代初,讲述了14个出身底层的男女青年,带着不舒展的肢体与不标准的普通话,来到北京电影学院参加牟森指导的进修班。他们排演的,是高行健和于坚编写的实验剧目《关于〈彼岸〉的语法讨论》。为期四个月满怀憧憬的排演结束后,他们被命运无情地抛回了残酷现实。有的去了夜总会,有的推销方便面,有的回家种苹果……我记得那次观影结束,导演说拍摄的深层动因其实是基于一种愤怒——给了孩子们一个梦的入口,却抛弃了他们。

      我们的教育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我们不舒展的不是肢体,不标准的也不是普通话,而是还没有圆融和妥协于成人世界的纯真与勇敢——这些可贵品质却被世俗教育理念所否认,以至越来越多的孩子怯于再去追求只有自己认可并感到乐趣的志业。而吴非,就像是那个为孩子们鸣不平的导演,他竭力呼唤教育常识的回归,“老师最重要的是自由思想,独立意志。想要学生成为站直了的人,教师就不能跪着教书。如果教师没有独立思考的精神,他的学生会是什么样的人?”

      十年前我们还被教育要胸怀理想,而现在的孩子是连做梦的空间都被剥夺了,小小年纪就开始膜拜物质和权贵。当我感慨在人生的每个十字路口,在面对许多只是合适与不合适而无关对错的人生选择中,我都只能借由自己的跌跌撞撞去摸索,总是太过理想化而不如其他同龄人走得那么顺遂时,吴非笑了:“如果附中毕业的学生能够在社会上混得如鱼得水,那是附中教育的失败,如果还有痛苦,还有理想挣扎的苦楚,才是对的。”

       

      交谈中,吴非不时要把手掌压在左眼上按揉——这是眼睛疼痛的警告。去年左眼失明后,他每天都要吃十几种药片,还要长期针灸,喝中药喝得牙齿也坏掉。在被一整面贴墙的大书柜和一张床几乎占满的狭小书房里,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的一边和疾病斗争,一边持续不停地阅读写作,为教育大声疾呼,发出那些人人认同却又不敢言的声音。

      记得附中从行政楼到图书馆之间的草坪里,竖有一尊巴金老先生的半身铜像,杯座上赫然刻着“掏出心来”四个金色大字——那时候每天穿行学校都会经过这里。默默的,这句话成了晨钟暮鼓,时刻敦促我,要铭记知识分子所应具有的道德情操,还有责任担当。只是回头想想,一路上芸芸多少老师,真正能当得起这四个字的却是寥寥可数。

      自我离开附中后,新校长开始推行县中教育模式,由此招来诸多争议——这也是我不愿再回附中看看的原因,总觉物是人非,附中也变味了——我从后来的学弟学妹们那里听闻过不少对新模式的骂声,也听说吴非老师为此没少和校长拍桌子抗争……他完全可以淡然地旁观,甚至像更多老师那样投人所好为己争利,但是他没有。他是一个教育界真正的斗士!以至后来想到吴非老师,总忍不住联想起电影《春风化雨》里罗宾威廉姆斯饰演的那个会带领学生们在校史楼内聆听死亡的声音和反思人生意义的老师,孤单的身影,却是那么坚定那么有力。

       

      告别吴非老师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因内心深处共鸣而起的震颤却让我久久无法平静。关于附中那些曾经失落的片段、不得已的留白,还有作为高贵气质代代传承的“树人”精神,都借由这一课的重温与默契,在我的心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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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哎哟,你这里竟然还活着。
      PS,问个好,另外,来开一个我们的微博吧!
      wangwei